“明晚子时,取货。”
“等等!给活人扎替身,坏了规矩我命得搭进去!”
“万两黄金。够了的话,就闭嘴。”
砰。门关了。
我看着满箱金子,又看了一眼竹榻上只剩半口气的少年,骂了句脏话。
“行,要命是吧,老子成全你。”
我一把扯开他的衣领,想看看这小侯爷到底被什么邪术抽干了生气。
手刚碰上去,我眼珠子猛地一缩。
残月胎记。暗红色。左锁骨下方。
我下意识摸过自己左胸同一位置,头皮瞬间炸开。
我将那万两黄金狠狠砸回黑衣人脚下,手中的朱砂笔在桌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。
镇国侯府的小侯爷,纪观尘。
原来我并非无父无母的孤魂,而是侯府当年那对双生子中被丢弃的煞星。
当年千机阁的铁口直断犹如催命符,言说双生子降世必有一煞,若不弃之,满门抄斩。
很显然,这克父克母的厄运,落在了我头上。
我转头看向竹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,他肌肤胜雪,锦衣玉食养出的贵气哪怕在睡梦中也掩盖不住。
他在云端活了十七年,而我在泥沼里摸爬滚打。
可笑的是,此刻的他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“嘎——”
角落里,一只我白天随手扎的纸鹦鹉突然扑腾起翅膀,发出如同裂帛般难听的尖叫。
“哪个狗才敢扒本侯爷的衣裳!”
纸鹦鹉跌跌撞撞飞起,一头撞上房梁,直挺挺掉进浆糊盆里,扑腾着爬出来时浑身糊满了白浆。
“你你你……你是个什么鬼东西!本侯爷怎会变成这副鸟样!”
我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把捏住它沾满浆糊的尖嘴。
“你才是东西。”
我将它的脸强行扭向竹榻:“纪观尘,看清楚了,这里是长明纸扎铺。”
纸鹦鹉呆愣愣地看着榻上那个自己,眼珠子都快瞪掉了。
“我死了?不可能啊!我昨夜还在醉仙楼听曲儿,还叫了两大盘水晶肘子!”
“少废话,你死前最后见过谁?”
“没谁啊!”
它抱着脑袋哀嚎,声音比杀猪还难听:“我就喝了杯酒,然后觉得眼皮打架,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阴曹地府了!”
魂魄能离体钻进我扎的纸鸟里,这得多大的神通。
我并起双指,狠狠按在纸鹦鹉的眉心,强探它的神识。
果然,醉仙楼那杯酒之后的记忆,被一股极其霸道的法术抹成了一片混沌。
我的心猛地沉入谷底。
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,绝非寻常方士所为。
有人在暗中图谋纪观尘的肉身。
“喂!丑女人,你对我做了什么妖法!”
纸鹦鹉拼命扑腾,试图从我掌心挣脱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我眯起眼,指间隐隐透出朱砂火光。
“丑……女侠!女菩萨饶命!”
它察觉到杀意,瞬间改口,缩着脖子瑟瑟发抖。
“你刚才说这身体是我的?那我还能不能还回去?我不能死啊,我上个月刚找绣娘定做的天蚕丝锦袍还没上身呢!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我松开手,冷眼看着它:“你的肉身被下了‘引魂引’,现在就是个绝佳的空壳。明晚子时,等他们拿着替身纸人一到,你的皮囊就会换主。”
“至于你,”我点了点它那糊满浆糊的纸身子,“这辈子就安心当只鸟吧。”
纪观尘僵住了。
下一秒,它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。
虽然流不出眼泪,但那撕心裂肺的动静比乌鸦叫还刺耳。
“我想我娘……我想我爹……我还没娶媳妇传宗接代啊……”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早市的喧嚣声隐隐传来。
我被他吵得脑仁疼,一把抓过腰间的乾坤袋,抖开袋口。
“进去。”
纪观尘吓得连连后退,翅膀乱扑:“你要干嘛!我不进去,这里面黑灯瞎火的——”
我懒得跟它废话,一巴掌将它拍了进去,扎紧袋口。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乾坤袋在腰间像条泥鳅一样不安分地扭动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?你到底是谁啊?”
它的声音隔着布料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去你家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背起绑着竹榻的药箱,推开铺门。
“镇国侯府?你要带我回去见我爹娘?女侠,你真是个活菩萨!只要你把我救活,我让我爹给你封个一品大官当当!”
“闭嘴。”
我反手拍了一张禁言符在乾坤袋上。
我救他,绝非因为什么血脉相连的手足情深。
我是纸扎匠,也是游界使,替阴阳两界平息乱象是我的买卖。
有人拿活人做容器,这是坏了阴阳的规矩。
更何况,敢拿我名义上的亲弟弟做筏子,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。
镇国侯府盘踞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,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,透着权贵的压迫感。
我叩响了偏门。
门房不耐烦地探出半个脑袋:“谁啊?大清早的吵吵嚷嚷。”
“游方大夫,揭了贵府寻医的榜文。”
我晃了晃手里的铃医幡。
门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勉强拉开一条门缝。
“进来吧。这几天来碰运气的江湖骗子多了去了,也不差你一个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治不好我们侯爷和夫人,当心你的腿被打断。”
我懒得搭理他,径直跨入高门。
侯府极大,九曲回廊,假山流水,处处透着富贵荣华。
可我一踏进中庭,脚步骤然一顿。
这宅子里的风水,被人动过手脚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,不是死人身上的尸气,而是某种常年埋在地下、不见天日的阴煞之气。
我跟着管事嬷嬷来到主院。
还没跨过门槛,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“夫人,又一位大夫来了。”
嬷嬷轻声通报。
我走进内室,隔着珠帘,看到拔步床上倚着一个憔悴不堪的妇人。
那是镇国侯夫人,纪观尘的生母,也是我的亲生母亲。
她头发花白了大半,眼神空洞,只有在听到“大夫”二字时,才勉强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“大夫……我儿观尘他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。
腰间的乾坤袋里,纪观尘疯狂挣扎,禁言符被他撞得阵阵发烫,几乎要失去效用。
我稳住心神,上前坐在床沿搭脉。
夫人的脉象紊乱至极,心力交瘁,不仅是因为爱子失踪,更因为这屋里的阴煞之气正在日夜不停地吸食她的生机。
我收回手,目光如炬,扫视了一圈屋子。
紫檀木大床,苏绣屏风,每一件都价值连城。
但最刺眼的,是摆在床头那个毫不起眼的黑玉香炉。
香炉里燃着袅袅青烟,味道清冽扑鼻。
“夫人这香,是从何而来?”我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侯夫人愣了一下,抬手擦去眼泪:“是……是观尘的二叔寻来的。说是能安神定志的极品沉香,怎么了?”
我笑了笑,没有点破。
极品沉香?
那是用百节虫的尸粉混在香料里,专门侵蚀活人神魂的“锁魂香”。
二叔?
看来这侯府深宅里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。
“夫人心结难解,气血两亏。我开一副方子,调理几日便可。”
我提起笔,在宣纸上随手写下几味安神补气的寻常药材。
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失望。
她见过的神医太多了,每个人都是这套说辞,却没人能救她的儿子。
“有劳大夫了。”她疲惫地挥手。
我收起药箱,却纹丝不动。
“夫人,若是信得过我,今晚子时,留一道后门。”
我压低声音,语气不容置疑。
侯夫人猛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盯着我:“你……你知道观尘在哪?”
乾坤袋里的纪观尘激动得差点把袋子顶个对穿,我死死按住腰间。
“不仅知道他在哪,我还知道,有人想让他永远回不来。”
夫人的脸瞬间煞白,挣扎着要起身:“你是谁?你到底是谁!”
“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生意人。”
我退后一步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个黑玉香炉。
“记住,今晚子时。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绝不可踏出房门半步。”
说完,我转身掀帘而出。
刚踏出侯府大门,一阵凌厉的劲风从身侧袭来。
我眼神一凛,脚下错步,反手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。
“叮!”
金石交击的脆响声响起。
我的符纸堪堪挡住了一柄出鞘半寸的横刀。
来人一身暗金色飞鱼服,身形修长,眉眼冷峻如霜,通身透着不近人情的肃杀之气。
镇妖司,鹤归。
这只让京城妖魔鬼怪和灰色地带术士闻风丧胆的疯狗。
“檀大掌柜,不在铺子里扎你的纸人,跑到镇国侯府来招摇撞骗?”
鹤归收刀入鞘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“鹤指挥使这话说的,我靠手艺吃饭,怎能叫招摇撞骗?倒是你镇妖司,什么时候闲得管起凡人的宅斗了?”
鹤归往前逼近一步,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人的皮肉。
“凡人宅斗我自然不管。但若是有人利用邪术,试图在京城复活一只千年老妖,那就归我管了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昨晚子时,有人看见一顶黑轿抬进了你的铺子。檀迦,你最好别告诉我,你接了那单生意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
“我要是说我没接,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鹤归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副精钢打造的镣铐。
“所以,乖乖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我盯着那副泛着冷光的镣铐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鹤归,讲点道理行不行。我一柔弱纸扎匠,你动不动就上镣铐,传出去有损镇妖司的光辉形象。”
乾坤袋里的纪观尘终于把禁言符给蹭掉了,嗷的一声喊了出来:“别抓她!她是我姐!她是要救我命的啊!”
四周忽然死一般的寂静。
鹤归的动作顿在半空,低头看了看我的腰间,又抬起头看了看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?还是只……鹦鹉?”
我反手一巴掌拍在乾坤袋上。
“路上捡的,脑子不太好使。”
鹤归显然不信,伸手就要去夺那个袋子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镇国侯府的角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那个所谓的二叔,纪二老爷,带着几个随从行色匆匆地走了出来,神色诡谲。
鹤归立刻停下动作,长臂一伸将我拽进了一旁的暗巷里。
“别出声。”
他捂住我的嘴,温热有力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。
我皱眉挣扎,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按得更紧。
我们眼睁睁看着纪二老爷登上马车,车辙滚滚,直奔城外方向。
“他去哪?”我用口型问道。
鹤归缓缓松开手,眼神凝重得化不开:“城外,乱葬岗。”
“这半个月来,京中接连有五位世家公子无故昏迷,症状和镇国侯世子如出一辙。我查过,这些人昏迷前,都接触过纪二老爷送出的东西。”
我脑海中浮现出侯夫人房里的黑玉香炉。
“锁魂香。他抽走了那些人的命魂,用来温养某种邪物。如今万事俱备,他只差一具完美的容器。”
我转头直视鹤归的眼睛:“而这具容器,就是纪观尘。”
鹤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仿佛要看透我的灵魂。
“看来你确实接了那单生意。”
“是他们硬塞给我的。”我无奈摊手。
“所以,现在你是打算替他们扎替身,还是跟我一起去端了那个老巢?”
鹤归挑了挑眉,语气中带着挑衅。
我冷笑一声。
“鹤指挥使,我是生意人。没好处的事,我可不干。”
“免你三年纸扎铺的税钱。”
“成交!”
夜黑风高,乱葬岗。
这里阴煞之气极重,常年不见天日,连野草都枯黄萎靡。
我和鹤归趴在一个废弃的坟包后面,死死盯着前方的空地。
空地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,腥臭扑鼻。
阵法中央,摆着一口漆黑如墨的棺材。
纪二老爷站在棺前,手里握着一只惨白的骨笛,正吹奏着一种诡异凄厉的曲调。
随着笛声,四周的阴煞之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向棺材。
“他在唤魂。”
我压低声音。
“棺材里装的,定是那个想借尸还魂的老妖。”
乾坤袋里的纪观尘又开始不安分了:“喂喂喂!他不会要把那玩意儿塞进我身体里吧?我抗议!我嫌脏啊!”
我一巴掌拍在袋子上,连贴三张禁言符。
“再吵,我现在就把你烧成灰。”
鹤归缓缓拔出横刀,刀锋上流转着淡蓝色的雷霆之光。
“我负责破坏阵法,你负责拦住他。”
他侧头看了我一眼:“别死了。”
“管好你自己吧。”
我冷哼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大把巴掌大小的纸人。
这些纸人画着红彤彤的腮红,笑容僵硬,看起来滑稽又诡异。
“去!”
我咬破指尖,将一滴精血弹在纸人上。
纸人瞬间迎风狂涨,化作一个个披甲武士,手持纸刀纸剑,无声无息地将阵法团团包围。
“纸人抬棺,阴兵借道!”
我双手结印,猛地向前一推。
几十个纸人武士发出无声的咆哮,如潮水般扑向纪二老爷。
纪二老爷大惊失色,骨笛调子骤变。
地下泥土翻滚,几具浑身白毛的僵尸破土而出,张牙舞爪地迎向我的纸人。
就在这时,鹤归动了。
他人刀合一,化作一道惊雷,直取阵法中央的棺材。
“惊雷,破!”
横刀携雷霆万钧之势,狠狠劈在棺材盖上。
“轰!”
棺材盖炸成漫天木屑。
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从棺中冲天而起,伴随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。
“坏我大事!你们都该死!”
黑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的鬼脸。
那是枯禅散人,百年前作恶多端被镇压的魔修。
纪二老爷扑通跪地,浑身抖如筛糠:“老祖息怒!这两人突然杀出,我……我拦不住啊!”
枯禅散人根本不理会,巨大的鬼脸张开血盆大口,一口将纪二老爷吞了下去。
咀嚼声中,鲜血淋漓。
“废物!连个容器都护不住!”
鬼脸吞噬了血肉,怨气更甚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,这老妖怪连自己人都吃!
“退!”
鹤归一击未中,迅速掠回我身边,脸色惨白。
“他吞了纪二的血肉,实力大涨,寻常法术伤不了他了。”鹤归咬牙道。
我盯着半空中不断膨胀的鬼脸,心思飞转。
“我需要点时间。”
我从乾坤袋里掏出压箱底的宝贝,用九幽之火淬炼过的天罡金符。
“多久?”鹤归问。
“半柱香。”
“好。”
鹤归没有半句废话,提刀再次杀入阵中。
鹤归死死缠住了枯禅散人,刀光如雪,雷鸣电闪。
我咬破舌尖,一口真血喷在天罡金符上。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。广修亿劫,证吾神通!”
金符熊熊燃烧,化作点点金光,在我身前凝聚成繁复的图腾。
我将符纸叠起,折、剪、穿、压。
一条通体散发耀眼金光的巨龙在指尖成型。
“吼——”
纸龙发出震天动地的龙吟,猛地睁开朱砂点就的双目。
“去!”
我剑指一挥,纸龙腾空而起,如流星撞月般冲向枯禅散人。
枯禅散人正欲反击,冷不防被纸龙一头撞在鬼脸上。
“啊——”
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,半边鬼脸被纸龙硬生生撕裂。
“臭丫头!你敢伤我!”
剩下的半边鬼脸疯狂蠕动,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我。
他竟放弃了鹤归,化作一道黑色旋风,直扑我而来。
“檀迦!”
就在这时,我腰间的乾坤袋轰然炸开。
一只纸鹦鹉冲天而起。
“不许动我姐!”
纪观尘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纸鹦鹉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魂力量,竟硬生生将那团黑风阻挡了一瞬。
那是镇国侯世子命格里天生自带的微弱紫气。
这一瞬,足矣。
我猛然后撤,手中捏起最后一道法诀。
“纸龙,爆!”
缠在枯禅散人身上的纸龙瞬间炸裂开来。
九幽之火混着天罡之气,化作一片金色火海,将枯禅散人彻底吞没。
凄厉的惨叫声在火海中回荡,渐渐微弱,终至灰飞烟灭。
我脱力跌坐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。
鹤归提刀走来,确认我还有气后,冷冷吐出两字:“鲁莽。”
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嫌我鲁莽,刚才你怎么不单挑他?”
“那只鸟呢?”他环顾四周。
我心头一紧,连忙趴在地上寻找。
不远处,一只焦黑的纸鹦鹉躺在泥土里,翅膀烧得精光。
我连滚带爬跑过去,双手颤抖着将它捧起。
“纪观尘?小侯爷?别装死啊,你的天蚕丝锦袍还没穿呢!”
纸鹦鹉一动不动。
我眼眶泛酸,这小子明明怕死怕得要命,怎么关键时刻这么不要命?
就在眼泪将要坠落时,纸鹦鹉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“姐……我刚才帅不帅……”
我破涕为笑。
“帅,简直帅透了。”
鹤归看着我手里那块焦黑的纸团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。
“他还能活吗?”
“活不活得成,看他的造化,更看我接下来的手段。”
我试图站起,身子却软得像一摊泥,直直往前栽去。
刚才强行画阵又越级催动天罡金符,灵骨里最后一丝灵力已被抽干。
现在的我,连凡人都不如。
鹤归背对着我半蹲下身。
“上来。”
“干嘛?”我愣住。
“你走得太慢。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,“过了子时,这小子的肉身就会彻底僵死。到时候,就算你把阎王请来,他也只能做孤魂野鬼。”
我趴上他宽阔的后背。
“抓稳了。”
鹤归低喝一声。
周围景物化作模糊残影,他带着我在夜色中狂奔。
“鹤归,”我闷闷开口,“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免你三年税钱,那是交易。”他头也不回。
“一码归一码。那老妖怪虽被我炸了,但他吞了纪二的血肉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你刚才那一刀,若不是为了护我,本可以彻底斩草除根的。”
我顿了顿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奔跑中的鹤归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良久,风中才飘来他冷硬的声音。
“镇妖司职责是斩妖除魔,护卫百姓。你虽是个唯利是图的纸扎匠,也算我大晏子民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,这人真是不经夸,长了张能把人冻死的嘴。
赶回纸扎铺时,距子时只剩不到一炷香。
铺子里阴气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那顶黑轿早已消失无踪,黑衣人也未出现。
因为给他们下令的纪二老爷,此刻已在老妖怪肚里化为脓血。
竹榻上的纪观尘面色惨白,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,此刻已彻底静止。
“糟了,死气已开始侵蚀五脏。”
我脸色骤变,一把扯开他的衣领。
锁骨处那块暗红的残月胎记,此刻竟隐隐发黑。
“把他放进法阵。”
我指挥鹤归将纪观尘的肉身搬到大堂中央。
随即咬破指尖,不顾十指连心的剧痛,在青砖地上飞快画起引魂阵。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。阴阳逆转,魂归来兮!”
我将那只焦黑的纸鹦鹉置于阵眼,盘腿坐地,双手结出繁复法印。
“我需要个护法。”我抬头看向鹤归,眼神前所未有的肃杀。
“还魂之术违背天道,必遭反噬。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我多痛苦,绝不可打断我。”
“若我失败了,或灵力耗尽……”
我指了指桌上那把刻着符文的匕首:“用那把刀,刺穿我和这小子的心口。绝不能让反噬的邪气泄出,祸及京城。”
鹤归瞳孔猛缩。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走到我身后坐下,一只温热的大手贴上我的后背。
“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。”
浑厚纯正的阳气自他掌心源源涌入我干涸的经脉。
“专心做法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双眼,将神识尽数沉入阵眼之中。
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我仿佛坠入冰冷深渊,四周是能吞噬一切的死气。
“纪观尘!”
我在黑暗中嘶喊,毫无回音。
他被老妖怪的阴风击中,三魂七魄极其虚弱,随时可能溃散。
我必须找到他。
我抬起手,摸向自己锁骨处的残月胎记。
“血脉同源,双生感应。给我开!”
我将鹤归传入的真气汇聚指尖,猛地刺入胎记。
剧痛袭来,我咬紧牙关,任凭鲜血涌出。
渐渐地,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红光。
红光与我胸口胎记遥相呼应,指引着方向。
我循着红光,在深渊中艰难跋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终于看到了他。
纪观尘蜷缩在半透明的角落里,身影几乎淡不可见。
他抱着膝盖,像个迷路的孩子,嘴里无意识地呢喃:
“姐……好黑啊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我心头猛地揪紧。
我走过去,蹲下身,轻轻抱住他虚无的身体。
“别怕,姐带你回家。”
触碰的瞬间,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。
那是他十七年的人生。
我看到了侯府的雕梁画栋,侯夫人温柔的笑脸,他骑马倚斜桥、满楼红袖招的纨绔岁月。
我也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空虚与孤独。
他常在梦里哭醒,总觉得生命里缺失了极重要的一半。
与此同时,我的记忆也向他敞开。
他看到了乱葬岗被老纸扎匠捡回的弃婴。
看到我在纸人堆里打滚,学那些阴森术法。
看到我为几两碎银在阴阳两界拼命厮杀,满身是血的模样。
他虚弱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蓄满震惊与心疼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我姐?”
他看着我锁骨上的残月胎记,声音发颤。
“原来我不是一个人。原来,你吃了这么多苦……”
“废什么话。”
我强忍鼻酸,一把将他拽起。
“现在知道我是你姐了?以后少惹我生气。现在,顺着红光,走!”
我用力一推,将他的灵魂推出这片死寂深渊。
“噗——”
我猛地睁眼,一口鲜血喷在阵眼上。
“檀迦!”
鹤归惊呼,双臂一展,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接进怀里。
我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衣衫。
法阵中央,那只焦黑的纸鹦鹉瞬间化为灰烬。
而竹榻上的纪观尘,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咳——”
他猛地坐起,趴在床沿干呕。
没吐出任何东西,却吐出一口极其难闻的黑色浊气。
死气彻底排出了。
他活了。
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挣扎着从鹤归怀里退出。
纪观尘大口呼吸着,转头愣愣地看着我。
下一秒,他连滚带爬摔下竹榻,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。
“姐!亲姐啊!呜呜呜……”
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毫无形象。
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我以为要永远困在那个黑地方了!”
我嫌弃地看着他往我裙摆上蹭鼻涕,却没有踢开他。
“行了,活过来就行。再哭就把你重新塞进纸鸟里。”
纪观尘吓得立刻闭嘴,打了个响亮的哭嗝。
他揉着眼睛,看着周围阴森的纸人,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浑身杀气的鹤归。
“姐,这是哪啊?这男的是谁?他干嘛用想砍我的眼神看我?”
“这里是我家。至于他……”
我瞥了鹤归一眼:“这是镇妖司鹤指挥使,刚才就是他一刀劈了想抢你身子的老妖怪。”
纪观尘一听“镇妖司”三个字,吓得一哆嗦,松开我的腿跪得笔直。
“多谢鹤大人救命之恩!小侯爷我……不,草民没齿难忘!”
看着他这副怂样,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起来吧,小侯爷。你该回家了。”
我抬头看向门外,天已快亮了。
镇国侯府大门外,清晨薄雾未散。
守门护院正靠在石狮上打盹。
我走上前,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“什么人!敢擅闯侯府!”
护院惊醒拔刀,待看清我身后的纪观尘时,整个人如见鬼般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世……世子爷?!”
“鬼叫什么!本侯爷还没死呢!”
纪观尘一脚踢开地上的刀,挺起胸膛,又恢复了纨绔子弟的嚣张。
可转头看向我时,他立刻换上讨好笑脸。
“姐,您请,慢点走,小心台阶。”
护院揉着眼,满脸不可置信。
消息传得极快。
我们踏进院子时,镇国侯纪霆和侯夫人已互相搀扶着迎出来。
“我的儿啊!”
侯夫人看到纪观尘,眼泪夺眶而出,扑上去死死抱住他。
“娘!儿子不孝,让您担心了!”
纪观尘也红了眼,母子俩抱头痛哭。
“回来就好。来人,快请御医!”
“不用请御医了,他身上邪气已除,调养几日便无碍。”
我站在一旁,冷冷开口。
纪霆这才注意到我。
当目光落在我脸上时,他如遭雷击,死死钉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他颤抖着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话。
侯夫人闻声抬头,看清我的面容后险些晕倒,被纪观尘一把扶住。
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我和纪观尘是双生子,虽一男一女,眉眼却有七八分相似。
更何况,我的长相,简直是年轻时侯夫人的翻版。
“初次正式见面。镇国侯,侯夫人。”
我毫无波澜地迎上他们的目光。
“我是朱雀桥边‘长明纸扎铺’的掌柜,檀迦。当然,若你们记性够好,该记得十七年前被你们亲手扔到乱葬岗的那个女婴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院子里落针可闻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的女儿?”
侯夫人颤抖着伸手想摸我的脸,被我侧身躲过。
“造孽啊……都是报应啊!”
纪霆眼眶通红。
“孩子,是我们对不起你。当年千机阁批命,说双生子必有一煞,会克死全家。当时你母亲难产大出血,观尘生下来又没了气息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就认定我是煞星,把我当垃圾扔了,对吗?”
我冷笑一声。
“可你们没想到,那个命悬一线的弟弟,因吸走我在母胎里的生机反而活了下来。而我这个被扔在死人堆里的煞星,靠吃野狗剩饭,顽强活到了现在。”
“不!不是这样的!”
侯夫人挣脱纪观尘,跌撞着扑倒在我面前,死死抓住我裙角。
“娘不想扔你的!娘拼了命想留你!是你二叔……是你二叔说只有送走你,侯府才能保全。他趁我昏迷,偷偷把你抱走了啊!”
我眉头一皱。
二叔?纪二老爷?
“不用找他了。”
冷冽的声音从院墙传来。
鹤归纵身跃下,从怀中掏出盖着镇妖司大印的卷宗,扔到纪霆脚下。
“镇国侯,好好看看你那好弟弟干的蠢事。”
纪霆颤抖着捡起卷宗,越看脸色越白,最后一口鲜血喷出。
鹤归走到我身侧,目光横扫众人,声音冰冷。
“十七年前,纪二为夺侯府爵位,暗中勾结魔修枯禅散人。枯禅散人需一具极品紫气命格的肉身复活。”
“镇国侯府这代双生子,正是百年难遇的紫气命格。若双生子平安长大,紫气相辅相成,邪祟根本无法近身。”
“所以,纪二买通千机阁术士,编造‘双生一煞’的谎言。他本欲将你们都弄死,迫于侯爷威压,只能退而求其次,借扔掉女孩破坏紫气平衡。”
“这些年来,他一直用锁魂香温养观尘肉身,直到昨日时机成熟,抽走观尘神魂,欲献给枯禅散人。”
真相大白。
根本没有煞星。
一切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我看着跪地泣不成声的侯夫人,和满脸颓丧的镇国侯,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。
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姐……”
纪观尘红着眼走到我身边,小心翼翼拉了拉我衣袖。
“爹和娘也是被骗了。你……跟我们留下来吧。侯府以后就是你的家,谁敢说你一句不是,我打断他的腿!”
我看着这傻弟弟,忍不住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。
“打断谁的腿?就你这小身板,连只纸鹤都打不过。”
“我能练!我现在就去跟鹤大人学武!”他捂着脑门,信誓旦旦。
我收敛笑意,看向纪霆夫妇。
“事情既已查清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孩子!”侯夫人惊恐地想拉住我。
“夫人,”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当年虽是误会,但我已野惯了。我叫檀迦,是长明纸扎铺的掌柜。我不会名门闺秀的规矩,也不想学。”
我抽出被她攥住的衣袖。
“救纪观尘,因他是我弟弟。但让我留在侯府,抱歉,我做不到。”
我转身,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门。
“姐!”纪观尘在身后大喊。
我背对他挥了挥手。
“想我了,就带点醉仙楼的水晶肘子来铺子找我。记得带钱,我的纸人可不便宜。”
走出侯府大门,清晨阳光洒在身上,驱散了一夜阴寒。
我长舒一口气,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不去当你的千金大小姐,后悔吗?”
鹤归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双手抱胸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“千金大小姐哪有当纸扎匠自由?”
我伸了个懒腰,骨头噼啪作响。
“再说了,我要是走了,京里再出邪祟,谁来帮鹤指挥使擦屁股?”
鹤归冷哼:“大言不惭。没你,镇妖司一样摆平。”
“是是是,鹤大人威武。”
我敷衍附和,肚子却突然发出响亮的咕噜声。
尴尬地捂住肚子,折腾一夜滴水未进还放了一大碗血,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。
鹤归看了我一眼,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扔进我怀里。
我打开一看,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。
“哪来的?”我惊喜地咬了一大口,满嘴流油。
“路过早点摊,顺手买的。”他别过头,语气生硬。
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鹤归,其实你这人,除了嘴毒点,心肠还挺好的。”
“闭嘴。吃你的包子。”
他加快脚步走在前面。
我咬着包子,看着他的背影,心情忽然大好。
三个月后。
长明纸扎铺生意依旧不温不火。
给人扎纸人这行,规矩还是那个规矩。
不给活人点睛,不给死人留影。
但最近,铺子里多了个烦人的常客。
“姐!你看我今天这身行头怎么样?江南刚贡上来的云锦,整个京城就我这一件!”
纪观尘像只花孔雀,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跨进门槛。
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。
全是醉仙楼的招牌菜。
“放下东西,你可以滚了。”
我头也不抬地扎着手里的纸马。
“别啊姐,我今天可是特意来帮你干活的!”
他谄媚凑近,抓起剪刀跃跃欲试。
“放下!”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“上次你帮我糊纸人,把眼睛贴到后脑勺上,差点没把顾主吓死。再碰我的东西,我就把你扎成纸王八!”
纪观尘委屈瘪嘴,再不敢动弹。
这三个月来,他几乎天天往这跑。
镇国侯和侯夫人也暗中送来不少金银珠宝,全被我退回去了。
我没认祖归宗,也没刻意疏远。
偶尔纪观尘死皮赖脸拉我回侯府吃顿饭,我也不会拒绝。
对从小是孤儿的我来说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“檀掌柜,又在欺负令弟了?”
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鹤归一身便服跨过门槛,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桌上食盒。
“鹤大人,您这『例行巡查』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?”
我放下活计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最近京城太平得很,我哪敢劳驾您天天往我这破铺子跑。”
鹤归面不改色地在太师椅坐下。
“镇妖司接到举报,说你铺子阴气过重,我必须每日来看看,以防生变。”
“我看你是来蹭饭的吧!”纪观尘在一旁小声嘟囔。
鹤归一个眼刀飞去,纪观尘立刻闭嘴,假装看天花板。
我无奈摇头,走到桌边打开食盒,香气四溢。
“行了,都别装了。洗手吃饭。”
我拿过三副碗筷摆在桌上。
窗外阳光正好,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看着对面为个水晶肘子抢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大男人,我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。
我是个纸扎匠。
我的手能捏出阴阳两界的森罗万象,能画通天彻地的符箓法阵。
但在此刻。
我觉得,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,比任何法术都要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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